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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（第1页）
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

首先被划开喉管的女人头死气沉沉地歪向一边，僵冷的身躯倒在仍前后摇晃着的安乐椅上，一个被对半切开的熟透柑橘从她的手中滚落地面，汁水与喷涌的暗红混成脏污的颜色，于陈旧的木质地板缝隙间漫延。

而那柄本是用于处理水果的厨刀刚从她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中拔出，此刻躺在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掌心，血珠在刃尖汇聚成将落未落的一滴，折射窗外微薄的月光。

…她记得这把刀，安乐椅上那个体态粗壮的女人，这所福利院的护工，就是愤怒地挥舞着它，像削下柑橘果皮与果肉粘连的脉络一般，切开她的皮肤，割伤她的血管。

起先她畏缩，她躲避，在护工夹杂着粗俗方言的叫骂声中护住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；直至如此虐待已经成为家常便饭，于是她只面无表情地沉默伫立，冷眼任凭女人对她这“不信仰的小撒旦”

施以主所宣扬的刑罚。

柑橘林黑压压的阴影落进屋内，越来越高，北风摇动林冠，乌鸦便盘旋而起。

七个、八个、九个。

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四，而她悄无声息地结束一条生命的响动不比钟摆的发条声更令人醒觉。

她轻车熟路地寻找到那间挂着熟悉门牌号的宿舍，铺在硬质地板上的被褥拼成占据整个房间地面的通铺，她踮起脚尖，攥紧水果刀的金属刀把，从躺得横七竖八的躯体与此起彼伏的鼾声间，幽灵般轻盈地穿梭而过。

这张通铺上安睡着所有曾经将她的头按进盥洗室水池里的人，所有曾经抢走她早饭仅剩的半块黑面包的人，所有曾经将她围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拳脚相加的人，他们安睡着——血迹从他们的被单上洇出，连成一条汩汩的冥河。

他们安睡着，永远不会再醒来。

…三十四个、三十五个、三十六个。

沿螺旋状的楼梯拾阶而上，建筑顶层走廊的尽头便是院长办公室，虚掩的门扉透出丝缕昏黄的灯光。

最后一个，因此不必再有任何潜伏与隐藏，她直截了当地推开房门，已然过度使用至卷刃的凶器在她高举的双手中闪烁寒光。

片刻死一般的寂静。

而后是被半途掐断在喉咙中的戛然而止的呼救，锐器一下又一下刺穿皮肉的闷响，她重复着抬起又落下的机械动作，直至面前老人充斥恐惧的眼中最后一丝生机也尽数褪去。

她松开插在老人血肉模糊的胸腔中的断刃，那具死不瞑目的躯壳便从办公椅的靠背上滑落下去，不再动弹。

老人死去，和所有已经或将要死去的尸体别无二致，无论他生前曾是多么饱受市民称赞与爱戴的慈善家院长，抑或将政府数十年的拨款全部私吞囊中的蛀虫。

办公桌下隐蔽的保险箱大敞着铁门，金灿夺目的纸钞瀑布般流泻而下，感谢院长时不时就会将他的金库打开清点一番的习惯，否则她都不知道到哪去找这么合适的引火材料。

灶膛中的木柴噼啪作响，风箱鼓动火焰舞蹈正旺，始建于上世纪初的独栋别墅通体由木制结构筑成，她漫不经心地沿着来时的长廊撒下一抔抔翻飞的易燃纸张，与蜡迹斑驳的房梁屋椽一同，成为这场盛大的篝火晚会最完美的共犯。

…一切走向终结的时刻来临之前，她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前投进最后一束目光，颤抖的手背迟疑地擦拭过脸颊，却只是让飞溅上的血滴晕染成更大的一块锈色污渍。

火种掷下，熊熊烈焰腾空，顷刻便将整幢洋楼笼罩其中，焦黑的庞然大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，于滚滚热浪中轰然坍塌。

苍莽的柑橘林萦绕福利院而植，小巧的身影于其中左右奔逃。

白日里庄严如同守卫肃立的枝干此刻摇身一变憧憧鬼影，林雀尖利的鸣叫也似送葬队伍凄厉的号丧，夜风裹挟着呛人的烟灰气味迎面而来，沉沉雾霭缠上她的脚踝绊个踉跄。
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。

柑橘林仿佛一座迷宫，困住她浓缩的人生，也许她合该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这里，明日报纸头条会印刷着悲痛的铅字“百年福利院失火，三十六人死亡，一人失踪”

，又或者干脆是“三十七人死亡”

，句点草率地落在短暂的第五年，宣告复仇的成功就是这出戏剧最理所应当的落幕。

但是她想，她想，…耳鸣声淹没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，膨胀芜杂的思绪占据她的脑海，直到愈发沉重的脚步被迫堪堪停下——她撞上一个人。

也可能不是一个人，她只是撞上一道黑影，身高、体型、长相，一概不知。

但她感觉得到那道黑影俯视着她，眼光掠过像活活从血泊中捞出的女孩，沾满已然干涸血迹的面颊与双手。

…她听见那道黑影开口，声音诡异得令她浑身战栗：既有男人的浑厚，又有女人的妩媚，既像垂暮长者沙哑的喃喃自语，又像初生婴孩响亮的呱呱啼哭，既是最虔诚神甫的祷告，又是最邪恶魔鬼的蛊惑。

她听见那声音以标准的意大利语呼唤她：

“孩子。”

而她抓住那道黑影的衣摆抬起头，十指竭尽全力地攥紧，深蓝灰色的眼瞳中潜沉着一枚死去的月亮。

她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话。

“我想活下去。”